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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成长文章

文 / 邹佩华

女儿幼小曾似我(女儿成长文之一)

三十多年前的中秋节晚上,女儿被从产房里抱出与我第一次见面时,医生、护士均赞不绝口,这个说太漂亮了,不像才出生的孩子,那个说虽是早产,体重不足,但却像个大孩子……

我仿佛偶然间获得一种超然上升的体验,有种特别的暖流在滋润着我的心田。我暗暗地祈祷着,此幼小的生命不能如我童年,我要尽力让其有个好的人文环境,就像窗外夜行的车辆,即可享受秋风徐来的惬意、月星之下的静谧;也可经受雨雪狂风的来袭、道途崎岖的坎坷。

然而未曾料到,女儿刚满月的一场重病将我们夫妇击倒——颅内出血。休克、抢救、输液找不细小的血管(至今头额处有输液留下的疤痕)、下病危通知书等等,最终好转后医嘱留下了可怕的字眼:可能智障。

口袋里揣着那张冰冷的医嘱,骑着车赶去单位,处理迎接元旦晚会的事宜。有一段路在维修,传过来一阵阵刺耳的杂音,我的心情烦躁痛苦极了。前面突然有辆自行车向我歪过来,措手不及地撞了过去,我和他均惨跌在路上,还未爬起来,就听到他的训骂声。我沮丧到了极点,但知是我心不在焉,只好点头赔不是,心甘情愿接受他的臭骂。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段难熬的苦时光。好像长夜里微弱的残灯,时刻会被细风吹灭一样。可是我暗中否定了两个建议:一是单位领导同意我可再生一个孩子,以照顾这个可能智残的姐姐;二是将我们这位心爱的女儿送到福利院。我与爱人商量,我们认定这个孩子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无论她的后果恶劣到什么程度。

但是,这个孩子特争气,四岁以前我们抱她到幼儿医院去体检,她所有的智力反应都与正常孩子没有差别。她咿呀学语时,香香软软的唇间会随着我们而说出一些不成腔的儿语,她蹒跚学走时,细细短短的小腿也会随着我们的步伐迈出歪扭的脚步。

女儿上小学时,特别贪玩。可能因为是患过重病的缘由,我们过分地呵护她,我居然到她班主任那里求情,说她满月时头脑出血,有低智的病史。让老师少批评她。然而我却开不了口,让家人面对成绩差的她而善待她,看到她在家人面前受到的委屈,我只能悄悄地在角落里流泪,我时常让亲情龟缩于内心的一隅,就像厚厚的云翳长期笼罩在心头。

由女儿的幼年时光,想到我的孩童时代——顽皮、淘气、惹祸、成绩差,让父母不得安生。

后来,因女儿成绩太差,我们只好将其送到一位当小学老师家中,委托他教育我们的女儿,期望她在较好的人文环境中能有所好转。

一年后学期结束,我们去看她,其成绩依然太差。她坐在常坐那张写字台前,侧身看着我们,眼睛里暗淡甚于忧伤,身子蜷缩着,心里似乎装着对我们不满的伤感。我的心猛地下沉,沉浸在冰水里,彻骨寒凉:这个幼小的生命,这个曾被判为智弱的生命还存在着,我不能让这个生命溶解在伤感中。我突然想到我小时候也曾离开父母在亲戚家生活过。我悔恨自己的自私,自私于偏重自己的工作而将她寄篱于家庭之外。那一刻我残存的一点父亲责任感占了上风,我已经错过了女儿成长的最佳时机,现在需要的挽回,绝不是靠一时的冲动就能生效,而是一种未来多年的坚持。我从破碎的梦中拾得一个道理,父责不可懈怠。我决定放弃自己一切可能挤出的时间,陪着她,让她有温暖的亲情之爱,让她因成绩差而面对家人众人的鄙视冷落中,还能感到这个家庭还有那么一点点一丝丝值得留念的温情,我要给她阴冷的心灵上涂上哪怕是细细的一点暖色。

如是,我便陪着她读书学习、散步聊天,像朋友一们尊重她的人格,做她的知己,并不期望她能有多大的出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即可。甚至想到存一笔钱财作为她将来濒临绝境被淹没前的那个可扶浮的救生物。

斗转星移,女儿长大了,期间经过不懈的努力考取货真价实的研究生,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兴趣十足的职业。而且,孝敬长辈。这些也使我们悟出父母之爱是维系天伦之情的常青之藤,是其他任何关爱所代替不了的。

如今,她满月时童年时的那些生活痕迹,在家人亲戚的表情中已变得细微残余,或甚于无,但在我们脑海里却还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得一如昨日,不期然地就会浮现在眼前——它流进了我们的血液,它钻进了我们的骨髓,。

时光是单程前驶的车辆,不可能从逝去的岁月中返程。但我仿佛握住了一种时光的溅溢。虽然如今女儿的性格受我的影响有些忧郁,心理承受能力也如我较弱。但我有个暗暗的设想,让生命有个永恒的馈赠——女儿若有了孩子,也就是我的外孙或外孙女,我一定让这第三代的幼小生命度过一个不似其母也不似其外公的童年,一定让他或她的心理能在好的人文环境中健康地成长。

(请看下篇《当年小女出产房》)



当年小女出产房(女儿成长文之二)

那年中秋节与国庆节正好是同一天。

当晚,正准备赏月,妻子预产期还没到就有了反应。我急忙用自行车带她向东门医院蹬去。

看着车前横梁上早已准备好的小坐垫将被不知是儿子还女儿的小东西所占据,我便让一种情绪感动着,温暖着。有了一种与未来这个小生命相互依恋的迷醉体验。这种对自己造就新生命的眷恋,大大强化了从未有过的人生快感,就如同首次获得写作大赛一等奖一样,是那么的兴奋不已,全然没有顾及到身后妻子阵痛的呻吟。

然而,兴奋及快感没过多久,就被突如其来的惊雷愣住——产房及走廊床位已满。短愣之后,便刻不容缓地决定去市中心省级医院。

妻子很乖,忍住呻吟,特老实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我却忧虑忡忡——途中妻子是否能坚持住,省级大医院是否有床位……

忐忑不安的心里便向孩子祈求着,你还未到出来的时候,来得再晚些吧。

转而,我又感叹人生充满着未知,充满着歧路,充满着幽昧……

本来孩子出世是生命奥义的凸现,是亲情相聚的盛典,是相爱精神的提升,是上天赐给我们最高的享受。但当时我却沮丧到了极点——现在想想很有些后怕,怨怪那时没有出租车。

住上了省级医院的床位,是因为正好碰到了我同事的姐在产科当值班大夫。当时,我的心顿时有种安全着陆之感。

气定神闲之后,又是着急地等待。听着产房传来妻子的痛苦声,我似乎伫足于命运的路口,用虔诚默语反复地念道:孩子啊,别在折腾你妈妈了,快早些出来吧……

夜间,手术室传来的惊人啼哭和护士叫喊声音,唤醒了我灵魂深处已久的喜悦,就感到在长期等待的窒息中,打开了一处秀气的窗口,也似人类传承在我身上有了光芒在撼动。

护士抱着孩子走过来,虽然只有十几米远,我也飞快地跑过去。现在回忆起来,还能体验到当时的心理,那是一段很长的路,仿佛有一种力量和情感在平日里隐藏着,此时才在奔跑中迸发出来。

突然,在离孩子一米多远的地方,我站住了,脚下像生了钉子似的。时间也静止了,觉得有种东西紧紧地拉住了我,心田在也激动为父的火热中被注射了清凉剂——小小的生命没有选择权地让我当了父亲,我们的手臂将挽在一起,我们的心灵将构成亲情,作为其成长必须面对的平庸的人文环境因素,我以后会合格吗?我有些觉醒了,我也很不自信了,深知我的性格决定我将落拓于市井的俗务中,不太可能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化为进取的助推器……

就这样,欣慰与悲凉千缠交织着,笑容与眼泪百折互替着。

那护士盯着我,见我垂首深思久久不语,便嘲笑说:“傻了吧,当爸爸了就这么愣神吗?快过来看看你的千金吧。”她哪里知道,此时的我心中正如大海翻潮,已涌过好几重诚惶诚恐的思想波浪。

回过神来,见到了女儿的第一眼——她没有刚出世孩子那种抬眉皱褶,红红的小脸庞,淡淡的弯眉毛,细细的双眼皮,有种生命的灵性,又像一尊绝伦神奇的塑像……这相见第一眼的时空,便凝固成一个永恒的感动,镌刻在我的脑海。

后来的日子里,常常想起她出产房的这个晚上,像是在生命旅途中的车站标牌,离开了一个二人世界的站台,就匆匆走向另一个三人世界的前方。

夜里,守着妻子疲劳的睡态,我在想女儿如同天外来客一般进入我们这个平凡琐屑的平民家庭,我能给她带来什么。我暗庆自己得了个千金而不是儿子。我深知自己将平淡一生,遇事不争,必定阮囊羞涩,不可能给孩子优渥自在的富足享受;我知自己如一片瓦砾,无所大用,必定身处低层,不可能给孩子显赫耀眼的家庭条件。好在是女孩,将来无娶儿媳置办之苦。

我知道这种孜孜于沉郁的自卑潜意识里,是不利女儿的成长的。这些想法当然也是悖论形成的心理矛盾。即希望女儿一生幸福于物质丰厚、华贵心悦的生活中,又提前惭愧于为父无能、不善进取的思考中。

但是,转眼看看周围同病房的产妇,均是社会中的普通人,有的条件还不如我们。我便又心安理得起来,甚至有那种看灾难片愉悦感——我们必定没有像片中人物那样遭受到大的祸事。

想到此,无眠之中眼看窗外,早已是黛色弥漫天地间了,周围一切静悄悄的。我又陷入了给女儿起名的思绪中。三四个与女儿身世相符名字跳入脑海中,均因过俗或过雅而被否定。

如今,这些字眼在我头脑里长时间的搜索,却因记不起而难觅踪影,感觉就像小石头扔进池塘激起几片薄而弱的涟漪,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我找了一些与女儿生日有关的资料看。居然惊奇地发现,中秋节与国庆节巧合相逢在同一天,须19年才能遇到一次。这个日子似乎让我看到,19岁的女儿以亭亭玉立长发披肩裙袂飘动清丽脱俗的姿态站在我面前。这个日子太值得纪念了。

于是,一个名字自然像蒙太奇一样飞快地浮现在我脑中:晚秋,中秋节的晚上;婉秋,婉即美好,即美好的中秋双节之夜。

女儿的名字起好了,但女儿今后的日子真的如其名那样美好吗?我这个父亲真的合格吗?


当年女儿进家门(女儿成长文之三)

记得女儿出世的第六天就出院进家门了。

这六天中,我既欣喜又有些揪心。为何如此却说不清楚。似乎在直面一种久盼的欣慰不敢贸然面对,又不愿断然割舍此中的情怀。就是带着这种悖晦不清的矛盾心态,去医院外寻找人力三轮客运车。当时,这是除公交车以外唯一的安全交通工具。

街边的弯角上,有十几位车夫在等待着生意,见我要车,便一起围上来。我则看上了一位样子很忠厚却有50多岁的老者。他虽然满脸的沧桑和满身的补丁,但却面容慈和,身板硬朗。经过竞争,他便心满意足地蹬着空车跟我进了医院。

他的身影让我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妻子,想到了女儿,想到了我们许多像这位老车夫一样的芸芸众生,想到了平庸者在纵横捭阖中难以得心应手地生活着,想到了漫漫红尘,世事艰难,人生不易,想到了女儿生命的起点是这么的渺小,却又与我们一脉相通……此时,我不知如何搁置自己的这些伤感情绪。

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女儿上了车,我在车幔放下前微笑着对妻子嘱咐着,妻子也微笑地应声着,并在熟睡的女儿小脸上亲吻了一下。这个颇为自然的动作,顿时让我感觉到妻子的笑容是明纯的,是真挚的,就如当天明丽的秋阳。

我知道女儿进家后,我们的生活会朝着越来越烦琐越忙碌的方向进展。我们的体力和经济的负重也会随之加大。但妻子对此却似有着趋附其中的动力,有着与女儿亲和的热量。这让我理解出一种对人类传承进行顺接和对女儿生命线索进行仰望的兴致。

回想妻子生产后系列举动和众多表情,我被感染了,消解了心里的一些揪心情绪。我渐渐地愉悦起来,产生出一种幽远深邃的内涵,一种有关女儿新生命方式的内涵。

医院的大楼被我们抛在身后,正俯卧在夕阳的余晖里。途中遇到上坡,见老车夫吃力蹬着,我便停下自己骑的自行车,在他的车后用力地推着,用全身的劲头惬意地抛洒在妻子和女儿身上,似乎从中可以体会出自己一种果敢担当、高尚自豪的心绪。

回忆这寻车、上车、起程、途中曾经的自馁和心动,有一种特爽的格调。它使我保留一块高于日常俗务的心底小天地,它能牵动自己在这块小天地里贮存对平凡亲情敏感的神经机能。

是的,当时看到车边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无不均带着和我一样的普通的企盼、无聊的揪心、颓丧的失落或浮尘的得意……然而,正是这些平凡的人群注解着人类平凡亲情的意义,即通过自己的忙碌和疲惫,给亲人给子女带来物质的必需和精神的慰藉,而不希望子女再沿着自己劳累的生活轨迹在不快乐地在人生中走一趟。

正这样胡思乱想着,突然老车夫的车子停了下来,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又将车向后退着。原来他在让路给对面狭路相逢的另一辆人力三轮车。

我立即投去责备的眼神。他则解释道,不要紧,我会保证你老婆孩子安全的,对面车身比我的重,我不能叫他让路给我……

这一席特别平淡的话语一下子如亮剑寒光一闪,就猛地刺进我的内心——如我一类遇事瞻前顾后、斤斤计较之辈,在他眼里却是过眼烟云,轻若鸿毛。

他让过道继续蹬车上路。他那有些驼背且显得苍老的背景,在夕阳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就好像在无边的黑夜里磕绊行走,前面突然出现的一盏明灯,我的心一下就被照亮了——在这座城市里,在周围多数人生活质量均比这位老车夫高的环境和氛围中,他还能以孤峭的身形挺立在人群中。这在我眼里成为一道秋风残照的景观,更是一道让我自愧不如的景观。

我想,他这样出苦力,一定是为了他的家庭。他以自己这种体力和精神的寄托,宣告着他对自己家庭的忠诚和固守。他这一路平淡的言行,就宛如纪念碑上悲剧英雄的形态在感动着我。让我有了为妻子为女儿为家庭挺身迎难的信心。这是因为我必定伴随女儿成长,我性格中自私、懦弱、忧郁的色调和悲剧情怀的意味,甚至带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执拗,一定会成为女儿必须接受的人文环境。如此的生命体验,怎能让女儿心理能够健康成长。

这蓦然的憬悟惊醒了我,我的心在纯净明澈中震撼着。

到家门口了,我从妻子怀中接过还在安稳熟睡的女儿,闻着她身上那股清鲜的奶香气,感到时间和空间都产生一种神奇的蜕变——原来关注的名利、嗜好,注重的人生目标,仿佛都不重要了。女儿将进家门,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家中一员。我的生活将会随之有了崭新的信念,我的心中将会注入新鲜的血液。



当年小女生重病(女儿成长文之四)

人生总有一些日子会将命运转折到另一方面,那时出现的情景,不需要刻意记忆,就能铭存于心。

对照女儿如今生活工作现状的良好,她幼小生重病的场景,常一幕幕地复现在我的脑海,清晰历历,宛如昨日。当时,那突如其来灾难,一下子将我们生活转移到煎骨熬心之中。想起那种越发沉重的担忧和痛心,如今好像还在我身上撕咬着。

女儿出世刚满月,妻子带她去见外婆。也可能是回来的途中,妻子抱着她坐在我骑的自行车后座上,受到了颠簸。夜里女儿啼哭不止。喂奶不吃,喂水不喝。怎么抱哄均无济于事,一直折腾到天亮,妻子便冒雨带她去就诊。

当时,我在单位政工部门工作,因有要事处理,未能陪她们母女去医院。正在忙碌,妻子打来电话,不是女儿病情好转的喜讯,而是平地炸响的惊雷——头颅出血、休克、下了病危通知书、要输血,医院没有同型的血源,妻子的血型不配,要我立刻去验血,给女儿输血……

我背脊立刻冒出一股凉气,呼吸几乎停滞了——向单位领导告假,居然像小孩受到委屈一样潸然泪下得说不出话来。

我骑着自行车向医院飞奔着。深秋细雨的寒气一阵阵袭来,天色阴晦着。我的心境如荒芜的冬季,好像疾驰在四周临风的旷野上,精神和灵魂都冷得发抖。但心潮却在胡乱地翻腾着,出现一系列的问号——命运何以如此不公?这样的灾难为什么降临到我头上?老天爷是怎么了,爱玩也不能这样玩,不能怎么糟践人就怎么玩……雨水汇着泪水侵蚀着我的面容,使我在惊惧悲苦中再也难以控制,厉声地大吼:“老天爷你发发慈悲吧……”

到了医院,便急忙跟着护士去验血,再到重病观察室给女儿输血。侧脸看女儿,她花瓣一样柔软弱小的身子像一只熟睡的小猫,昏迷在病床的一角。额头上打着点滴。我则默默地抽泣着,心中似有道裂缝在扩大,疼痛得难忍。

输完血回到病房,见妻子伏在床沿上,将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她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从那下面传来深长如叹息如吟诉的哭声,是那么的悲恸和无助。

我上前抚摸着她颤动的肩背,安慰着她。心想,现在只能祈求老天爷仁慈的天性,让我们一家三口能臻于这磨难之外的绝尘之中,使女儿尽快转危为安。

也许就是老天爷千里高空听到我们的祈求。下午,女儿就从昏迷中醒过来。我和妻子立即跨进观察室,见到女儿发出了微弱的哭声。我和妻子拥抱着,体验着最深的无法用言词来传递的欣悦。

现在想起当时的这幕景况,还想穿越三十多年前的岁月屏障,重新去摩挲幼小女儿粉嫩的面颊,再次近听她微弱的哭声,虽然微弱,但必定是值得欣慰的生命重生的象征。

女儿出院时,医生下的病情小结再次让我们惊心动魄,四个可怕的字跳进了眼眶——“可能智障”。这一晴天霹雳刹那间将我的心神坠入了彻底的黑暗。妻子则惊愕地瞪着我,然后渐渐地她眼底那层凌厉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层近乎绝望的迷茫神色。

我们问医生,今后按医嘱治疗,是否会好转。医生说最好的结果也是智商低下,或者是个智障与非智障的边缘人。

那是一个天空阴沉得没有一丝阳光的午后。想到所有的期盼和憧憬都将被这四个可怕的字所替代,我的心是一份说不出的落寞和怅惘。

出院回家的路途变得很长很长。我们也想了很多很多。现实告诉我们,曾经寄托的希望和梦想,如今非但不能如愿,还必须吞咽这无奈的苦果。我们想到了生命的短暂与渺小,数十载会悠然而过,人生在世很难留下什么,只能留下孩子,虽然几十年以后,孩子也会归于尘埃,但这是人类的传承,传承中的天伦可以享有阳光细雨,也必须承受狂风暴雪。

我与妻子商量,我们必须面对这无法接受却不能不接受的现实。无论女儿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样,我们都应对她付出慷慨的时间和情感的温存,并希望在女儿童真与父母之爱的仁慈中,尽量忘却心中的忧愁。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不哭泣不诉说。只是每天平静地生活着。但心里还是焦灼不安。在这种平淡安宁的氛围下,我们不羁的担忧和顾虑根本没有停息过。

我们常常抱着女儿去各大医院进行体检。每次都不告诉医生孩子得病的实情,希望得到真实的检查结果。医生每次都测量孩子的头围,检查脑积水的情况。每次检查的结果都说是与正常幼儿一样的结果。

在家里,我们还按医生的建议,用手势、声音判断女儿的反应状况。对照医嘱,检查她的吃奶、吃饭、学说话、学走路等,也觉得女儿的智力是正常的。

如是,孩子智障的阴影虽然还在,但却慢慢地淡化了。由此,我们曾密布愁云的心理也逐渐放出有憧憬的笑容,觉得老天爷的命运之神还是很眷顾我们一家三口的。

平日里看到别家小孩背诵唐诗的童趣,我会由衷地欣赏。而我女儿第一次背唐诗,听着她那稚嫩的童声,还有些柔美的表情,我激动的心情再也不能平静下来。

有时,我在看书写作,女儿常爬到我背上,揉乱我的头发,像一只调皮的小猴一样撒娇。每当这时,一阵阵欣慰的惬意在我的情绪中由然而起。

女儿到了三岁多时,我再次带她去体检。医生说很正常。我问医生,孩子的智力是否有些低下,医生立即批评我说,难道你还盼望孩子智弱不成,你看她小嘴不停地说着,难道是个呆孩子吗!我低头看女儿,她也抬起眼,那双晶晶的眼神流离不羁地看着我,让我再次宽下心来。

也许是当初心腹之患的条件反射,我常担心女儿的头部不注意碰一下,就会旧病复发,像朗朗晴空不时就会有一片阴云从天际袭来。我是一个乏智少谋的人,希望女儿的智力能健康的发育成长,这一直是我的梦想。女儿到了上学的年龄了,那又是一段铭心镂骨的记忆,也是一段将我们家的生活转身另一面的时光。


当年小女成绩差(女儿成长文之五)

一眨眼,女儿长大了。

清秀而俊俏,像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安静且爱独处,却像她那终日“书卷多情似故人”而悠闲自乐的老爸。

女儿成熟了许多,我为她骄傲自豪的同时,从她走过的路来看,也有一份隐隐的担心。担心女儿心理承受不起生活与环境的磨砺。

那天,与女儿去我妹妹家,我们共同欣赏了一段精彩的钢琴演奏。当时,妹妹家的小女孩正在读高中,钢琴考试已过十级。她那十个手指如十个心灵使者,在琴键上优雅地指引着,美妙中带着轻捷,自然中透着情感,便将那首名曲舒缓地飘逸过来。女儿被娴熟的琴技包围了,笼罩了。

回家路上,女儿露出对自小学艺的羡慕,也显出我们没有培养她艺术技能的责怪。

女儿的此番表情,涵伏着令我嗟悔的反思。一路上,我们都黯然沉闷,踽踽行走,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整个世界都弥漫着难以诉说的情绪。

女儿小时候学习成绩不好,为了能让她全神贯注地学好文化课,我们没有安排她课外学艺。结果非但成绩没上去,业余特长也一无所有。

路过教堂,听到了一声声钟响。我想到里面一定有无数教徒在向耶稣忏悔。那钟声也叩响了我脑海尘封已久的窗口,当年心里底片上摄下一幕幕场景均在此时显现出来。

女儿上幼儿园那几年一直是我接送的。因为幼儿园离我上班单位很近。她几乎是随我上班而去,跟我下班而回。回家途中,她坐在我骑自行车前面小坐垫上,一路与我说说笑笑,看见路边景或事都要议论一番。我们还在途中一起背诵一些简单的唐诗宋词,我时而还向她解释其中的含义。

有时下雨,我穿雨衣,就让女儿在自行车前面的雨衣罩子里。虽然她看不到外面,但车子刚转弯,她就能说出我骑到什么地点了。

有时,她会问一些奇怪问题,让我张口结舌,难以对答。

一次,她看到路边商家为圣诞节做准备,便好奇地问圣诞老人是谁。我一时答不上来,到家后翻阅资料才能解释给她听。

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居然做了一个梦:女儿长成少女了,她戴着尖顶小红帽,装扮成圣诞老人,抱着小狗熊,耀武扬威地走在冰天雪地里。醒来后,看着她熟睡的样子,觉得她可爱极了。

有时,她的脸上也不再是单纯的天真,坐在那里深思,那模样似一副哲学家探索人生的神气,让人忍俊不禁,又疼又爱。

那是一段特别快乐的时光。虽然很平常,没有富贵荣华的得意,没有从天而降的惊喜,但女儿不经意的表述,便让我内心升腾起一片灿烂的温馨。尽管时而会想起医生曾判女儿会有弱智的病根,但看着眼前她好奇、贫嘴、快乐的样子,我还是感到前景在朝着我们微笑招手。那种舒展,就如同被一温温的熨斗熨去许多心里不悦的皱褶一样。

我想,女儿将来会有学习潜力的,也会有学习激情的。

然而,她上学前班、上小学便给我们带来诸多的烦恼。

她放学后先是找小伙伴玩,作业要等到晚饭后再去做。常常困倦而草草了事。第二天又常常被老师批评。寒暑假的作业总是要到开学前才草率完成。我和妻子常因此而教训她,但她就是不改。

每个学期开学前,我都会带她到新华书店选购一些少儿读物,但书放在家里几个月她都不会去动一下。

可能是她婴儿时患过重病,我在开家长会、与老师交流、作业本上签字时,过分袒护她,让她养成特别不好的学习习惯;也可能是我潜意识中有些慵懒图乐的生活状态影响了她,形成她学习上的惰性;也可能是她在脑子差的潜移默化中受到侵蚀,使她一天天委顿下去而没有学习激情;也可能是我对她唠叨得太多,而以自身美好言行影响她,以慷慨情感抚慰她做得太少,促使她不愿发挥学习上的潜能……

现在看来这一系列特别清晰的原因,使女儿成绩差的现状严重伤害了她的心理,形成了特别不健康的阴影。

她在别人面前没有企求过自尊,但与亲戚家学习优秀的孩子相比,她的自尊却受到极大伤害。她不愿与亲戚相聚,时常躲着父母的同事或朋友。在众人面前,我常见她的眸子里不时地掠过一丝的阴翳。我知道,一些阴郁慢慢贮存在她的心田。

她遇事敏感且荏弱、自卑且倔强。在家中常常因小事不顺而愤懑。

妈妈严厉些,她还有些敬畏。对我则可凭情绪不理不睬,或反唇相讥;她可以拿着成绩单跪在妈妈面前求处罚,而用一种如剑的目光瞪着我,让我闭嘴。

记得女儿一周岁抓周时,抓的都是文具。当时我以为她将来一定是个爱学习的孩子。但没料到她入学后只是特别爱玩文具,给她的零用钱都擅自买来各种自己喜欢的小文具,就是不爱学习。

有一次,居然向亲戚要了一个时髦书包。我得知后特别生气。她的成绩已将我幻灭中滋生的憧憬化为乌有,现在还养成了向别人要东西的恶习。我将一股怨气强烈地灌注到她身上,将那只书包撕得粉碎,砸在她的脸上。不料,包上的铁扣将的眼部砸破了,血伴着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地滚落下来。顿时,我惊呆了。当时最担心的是打瞎了她的一只眼。但是对这件事,上帝特别眷顾我——在她左眼上方有个小口子,血是从那里流出的,并不妨碍她的视力。

我心安定下来,但还是陷入了深深自责悔恨之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半夜去女儿房间,替她掩蔽被子,发现枕巾被她的眼泪湿透了。看着睡眠中的脸庞,平时冷漠的表情还带着悱恻,也恢复出她人性中甜美的一面。

突然,女儿在喘息中惊醒了。先是有些迷惘,见到我在床边又显得有些疑惧。她心里深处似乎有种仓皇涌向了表情。她的这种表情在提醒着我:我是有负于她的。

看着她消瘦苍白的脸色,我知道我犯了一个特大的错误。女儿成绩不好,心理有毛病,身体也不健康等,原因全在我身上。

我感到女儿在亲戚中受到的屈辱是我这一生中都要背负的错误,是永远均得不到救赎的错误。因为,受到屈辱总是敏感的。女儿对任何一个不易察觉的埋怨眼神,对任何一种悄悄表示不满的脸色,都会细腻地感觉到。因而,她也无法用思考和意志来压抑自然迸发的此种怨恨情感。

我想我应该用我的关爱敷在她的心灵上,使她快乐起来;用我的言行敷在她的身体上,使她健康起来。

此后,我时常走近女儿,但她常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我。我按同事建议,常用新鲜虾仁圈子和米汤给女儿补身体,据说这种营养最易补体质。但是,她似乎一直在宣判我不是个好的父亲。我不知这样的僵局会持续多久。

我感到自己的思绪在这种焦虑中麻木,情感在这种乞盼中失智,信心在这种对立中腐朽。(未完待续)



当年小女成绩差(女儿成长之文六)

生活甭管是大喜大悲还是平淡无惊,日子总是春温秋肃,年复一年。然而,过去的时光总会让我闭着眼去咀嚼品尝曾经的尴尬。这些尴尬常在心里发酵,又与已有的强烈意识揉在一起,并孕育出一种新的判断,便能给我一种带有悔意却又充实的意蕴。

当年,女儿因成绩不理想,我们用了1500元现金捐赠给学校,才让她进了一所较差的中学。

中学是她进入青春期的人生阶段。因我们疏忽,没有从她变化表象中去深层思考一些本质的问题,而给她学习和心灵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

进入中学后,女儿个子高了,也爱打扮了,加之基础差,心思早已不在学习上了。

我给她买了一双旅游鞋,她嫌不时髦没穿过一次;我出差给她带回一个太阳帽,打开可遮阳,收起来像本薄书,但从来就没看她用过;她妈妈带她去买衣服,她挑选尽是些奇装异服。

我将她表妹脚上鞋被脚趾顶破照样穿着去上学的事说给她听。她凄然且傲慢地反讥我:“知道表妹成绩优秀,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你让她当女儿吧!”

女儿说这话时目光睥睨,但我还是发现她稚气未脱的眼神里有些哀伤和自卑。现在回味便觉得她凶狠的语言里有种最无助的哭声在震撼着我。

我催促她学习尽快赶上去,但欲速不达。因已学知识根基不牢给她的学习带来了极大障碍和烦恼,特别是数理化,她见到就头痛。同时,她也常常怨怪我们在她上小学时,只顾自己工作,不抓她的学习。

因成绩差,因常受指责,忧伤、痛苦等一系列黑色的影子便侵袭了女儿自卑且脆弱的神经。

有一天,我到女儿学校了解情况,亲眼看到一位穿着如摩登女郎的中学生与老师的对话。

老师疾言厉色地问道:“你为什么旷课?”

摩登却嬉皮笑脸地答道:“我坐台啊!”

一席话让我毛发皆竖,血脉喷张。心脏忽地就向下沉,——女儿置身于这样一种人文环境,我感觉就像黑夜误入死路的废墟,哪一步踏不实,都会带来灾祸。看来,学习成绩已不是大事,怎样成人才是首要问题。

当时,联想到女儿近期讲究穿着打扮的生活状态,在她放学时,我便去暗中跟踪,看她都与哪些学生接触,课余时间都干了些什么。

虽然未发现异常。但女儿察觉我常跟踪她,就似乎变了一个人。每次进家后的对话就是一些事务性的三言两语,随后就冷场了。她内心似乎有些隐秘不愿说出来。

有时我批评她,她总是泥塑般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整个心灵都被冻结了。

女儿与我就这样僵持着。我们的关系如进了神秘莫测的黑洞,我不知是进好还是退好。因之,搅得我寝不成眠,食不知味。

我常常竭力克制着情绪,常常感到有股灼烫的气流在体内窜动,似乎像一头愤怒的狮子,随时都会扑过去惩罚她。

一天晚上,在媒体上看到一段评论,突然就把我的视觉猛地打击了一下,我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击之下怦然蹿到了脑门上来——“无论遭遇好坏都取决于对它的态度。意志坚强的乐观主义者以谋事在人的哲学对待困境。”我立即将这段评论记在本子里,并认真地思索着,有种醍醐灌顶的感悟。

我决定按下浮躁近利的心态,远离望女成凤的尘世欲望之纷扰,去走进女儿的心里。

正好,单位发的购物卷,我吸取以前为女儿买东西她不喜欢的教训,邀请她一起去商场挑选一样我送她的礼物。

用这样的开头来靠近女儿,效果还是较好的。而且我们在步行的来回途中不谈学校,不说功课,免去我说教的口吻,只是讲一个与学业无关但却很有趣的破案故事,并留下一个又一个暂不揭开的悬念。

那次,女儿抱着选购的娃娃棉枕头,听着我讲的故事,不时地问着为什么,怎么样了,后来呢等问题。

她嘴边浮起了平日少见的笑容。我边说故事边凝神看她,想看出她的笑容是否发自内心。很显然,她笑得很直率,很真挚。

发现我在专注她,她也深思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立即飘过一抹雾似的眩惑。这眩惑让我这个当父亲的也蓦然一愕。

现在想来,女儿当时一定是想向我吐露点心中的苦涩,但是她稚嫩的自卑心一定又欲言即止了。

此后,我常在晚饭后邀请她去附近的和平广场散步。我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我知道,心灵的复苏是希望的升起。

散步中,我们还是远离学习话题,也远离喧嚣凡俗。慢步于广场绿意葱茏的小径,或伫立于峭拔的中国古文化高墙之前,或瞻仰于庞大的和平雕塑之旁,摇曳的风情与宁静的心态形成默契。

我们时常在微风小雨中喁喁闲聊;抑或遇狂风暴雨便相携而躲。这些对我和女儿的散步均是别有一番乐趣的。女儿的心情也就随之慢慢开朗了许多。

与女儿关系和谐了,女儿便零零碎碎向我吐露出她的内心世界。虽然都是些家常小事,但均是我粗心或以大人心态将她看成小孩,而没有尊重她的人格。由此,形成了我们父女之间的隔膜。

有一次,她说起考试作弊的事,说大热天一位学生将答案写在手臂上,穿上长袖厚衣遮掩,考场上捋起袖子偷看。我觉得这个题材很好,便动员女儿写一篇讽刺性散文。她照做后寄到报社居然发表了。

那天回到家,女儿特别高兴。我感觉到此时她的快乐是最美丽的,这种美丽是依赖于她久违的放纵和自由。而我第一次见到她作品变成铅字时,也强压着激动,仔细阅读,一遍不过瘾便二遍三遍读着,那贪婪劲儿仿佛想把每个字都消化掉一样。

此后,女儿常有文章发表,直到现在,写作已经变成她工作之余的爱好了。当然,这是后话。

我想,当时女儿文章的发表也许是她转变的契机。但因基础太差,高考还是名落孙山。只好进了电子38所当了一名绕线工。

第二年,感觉女儿对工作不满意也不甘心,便与她商量是否愿意再试一次高考,我表态愿意陪她一起复习功课。于是女儿在42中报了一个文科补习班。晚上我们一起去听课,我与她同桌而坐,同时记笔记,回家后两份笔记相互对照,谈各自学习体会。如是,女儿学习积极性得到了很大提高,也终于考上了大学。虽然因数学成绩特差,只是一所很一般的学校,但我和女儿已经很满足了。

更重要的是,我在女儿的学习中发现了她有一种别人少有的学习天赋。她的记忆力超强,看过的书竟然能烂熟于心。

其实,在上小学时她的这种能力就有过展露。那时,她看电视剧,情节、演员、角色、场面等记得特别清楚。当时我还批评她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我想,她后来考上研究生,考上过关率很低的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能胜任自己的教学工作,一定与她这种记忆力分不开。

对此,我现在特别后悔。她小时候我们如睁眼瞎子似的没有发现她的记忆潜能。而女儿对自己这种特长的发现也像自然醒一样,醒了发现了已经太迟了,错过了学习的花季,直到学业的秋天,才悟出清晰的光景,才开出些秋花来。


当年小女去考研(女儿成长文之七)

提起笔写这篇文章,似有种浓重情绪压住了笔端。本想迅速去捕捉那些让灵魂激动的快感亮点,但还是有些悲辛恻然之感不禁而生。

感觉女儿考研过程就像是一朵在悲壮痛苦中绽放的美丽花朵,它印满了那段时光重重叠叠的生命影迹,是悲壮中能见的隐隐绰约,是疼痛中若现的沉淀厚重……

女儿考上了大学,虽然所进的学校和所学的专业并非当初设想,虽然是地处很远的僻壤他乡,但毕竟是经过两次高考才得以入学的高等学府。她即将离开职高毕业后两年的电子38所的职位,而奔向在这个年龄所有的年轻人所渴望的大学。因之,她的心情必定也会如扫尘般的轻扬明快。

此后,与我们交流时,她也一反常态地快人快语,像鲜绿花萼,青春欲滴。

上大学后,她就进入了一场轰轰烈烈、难以割舍、离多聚少、想见相思的初恋之中。

那小子是甄某,是个相貌英俊、个子修长、外表儒雅、性格开朗、能说会道的大学实习教师,也是与我工作搭档的同事。

当初,我并非知道他们已经有了联系,更不知他们已进入了爱情围城。只是在女儿探询我的态度之后,我才有所察觉。

那是女儿上大二时回来探亲,女儿多次问我对那位甄某的印象如何,我据实回答她:长相阳刚,风度飘逸,但油嘴滑舌,为人也过于老道,虽然收入相当可观,但人一旦工于心计就有些可畏了,总之,印象不太好。

至此,我才感到她与甄某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事。便立即找甄某交谈得知,他们已经恋爱了。我觉得他们彼此不适合,我女儿太内向太单纯。所以,就捧打鸳鸯地向甄某严肃提出俩人分手的意见,甄某也很知趣,并保证不向我女儿泄露我与他交谈的天机。由此,女儿的这段初恋便妖折了。

随后,女儿见了我们没有了往日随心所欲的谈笑,那种脑屏幕连着嘴巴,想到什么舌头就同声传译出来的情景不见了,整个人如同缩在壳子里的蜗牛,脸上表情常常是沮丧和迷失,分分秒秒的日子对于她都是苦涩。

我知道,她这是遇到了难以跨过去的心坎。

晚饭后,我带她到附近的和平广场散步。我们边走边聊,尽量让交谈的氛围沉浸在平和随意之中,慢慢地进入心境易接受的客观因素影响的话题上来。

女儿终于向我吐露了她隐藏许久的愁云惨雾:“我失恋了,他就是甄某。”

我假装愣住了。装作不知情,便问女儿道:“我没有为你们的联系做过任何铺垫,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女儿告诉我,是那次他打电话来,通知你去学校开会,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接了他的电话,我们就认识了……

女儿与我交流这件事时,我能读懂她面容上的表情:情难自禁,又羞赧于心。我知道,她这是被甄某那小子的外表所慕念,解不开那个心结,进入了自织的茧子里出不来,需要外力捅破茧壳才能放飞。

我们过来人都知道,人生跋涉,必须承受的东西太多。而可以安享,可以选择的却是那么的稀薄有限,但这些人生的苦涩,女儿经历得不多。因此,那段时光她总是唏嘘慨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人生没有意义”。而我便常常思考着女儿的这句话。我总是在想,能否在没有意义中加点什么调味的东西,甚至是有刺激性的东西,或许能让没有意义变得有意义。

一天,我故意与女儿谈到她大学毕业后是找工作还是考研的话题。没有想到女儿听到“考研”的字眼,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让我觉得似有悠悠的清风,在慢慢扫去她心头的阴翳。她思考了一会,像有一股神力在催她向我表示:“爸爸,明天带我去买考研书!”

女儿说这句话的速度和语声,仿佛又回到过去那种随性而出、铿然清脆的情景中——我们两人的笑容因同一件事而起,这种快乐的心情便增添了两人对同一问题获取一致的自信心,这种自信心便使考研的启蒙价值得到了实现。

顿时,我聆听的心里投射出一个瞬间的希冀——考研的光芒将扫除女儿失恋的黑暗,并点燃她熄灭已久的人生之火。

第二天,我和女儿去书店挑选了一堆考研的复习资料。自此,相当长的一段时光里,我们追踪女儿匆忙却也是从容的脚步,无论是到她学校送日用品,还是她寒暑两假在家,其身影总是与书笔连在一起,是那种天昏地暗不思饮食的自虐性苦学。她伴书而痴,临书而醉,让我知道她这是在心灵上剔除感情的纠葛。因此,考研便是一个不再藏有羼杂他物的过程。我还知道,那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推毁与重建的时光,她的思绪从失恋的悲哀释放出来,在考研的科目里挥洒。

当学会了调整自己的心态,就会发现痛苦不再是苦涩的。女儿的这次心态调整,让她心里有了去向的标的,给生命涂上色彩,使生命有了意义。

如是,女儿与我们有着说不完的话题。为了夜间长谈,她居然在我们的卧室沙发上就寝。而交谈最多的是学习内容,甚至有些已超出学习范畴,进入学术的领域。

在交谈中,我常常暗暗想起她那镂肌刻骨的失恋伤痛。那次伤痛真的让她获得了一阵猛烈的灵魂颤抖。

一个人只有当灵魂真正撼动了、刺痛了,其智慧才可能被空前发掘,其头脑才会变得理智。而此时的理智便能够拨亮已在黑暗中伤痛许久的心灵。

关于女儿这次蜕变的记忆,在我以后长长短短的俗庸岁月中,撑开一片坦荡开阔的天空——有痛苦并非坏事,度过痛苦的关隘,获得理性意识的苏醒,理清痛苦来临的主客观因素,就会得到生命有意义的底蕴。

因之,女儿第二次重大痛苦到来时,我便显得较为坦然了。虽然面对她当时的难受,我还是有些心酸和难忍,但心底还是将其当作女儿向成熟迈进又一次机遇。

这次痛苦便是她一年多来一直像枕戈待旦的战士——埋头复习,迎来的却是考研的失败。

考后,她估的分数不低,我们也分析她考试卷上答案的实际情况,但在网上查阅到分数时,她还是格外诧然惊愕。

为了安抚女儿痛苦异常的心理,我根据她学业实践的要求,介绍她到一所高中去当实习教师。让她一边参与教学一边复习再次迎考。

其实,我已经分析出她考研失败的原因了,那便是她写字的习惯是字体小、字与字拥挤、潦草且不规范。我参加过多次阅卷,在数天的阅卷疲劳中,最头痛的就是这种卷面,常常因看不清而将正确当成错误,下笔扣分也较心狠。尤其是社科类的主观题。这个问题我曾多次对女儿提出批评,但她就是不改。

因此,我便动员女儿的学生们向女儿提意见,说她在黑板上写的字看不懂。这下女儿惊慌了——学生看不懂你的字,就会影响学习甚至影响高考。由此,女儿开始改变自己的写字习惯,每天在学习或授课之余坚持练字。

终于苦尽甘来。第二次考研不仅顺利考取,还考上自己喜欢的师范专业。在读研期间还通过了国家心理咨询师三级到二级(最高级)的考试。

女儿失恋、考研经历似乎在提醒我,失败的痛苦可能会成为生命中的沮丧和颓废,在我们面对失败时,往往将原因推向客观方面,而较少在主观方面查找根源,从而不能正确校正下一步的选择。

当然,每当挥褪纤尘、洗祛铅华、抖落痛苦或跃上成功制高点而心想事成时,我们也应该冷静地思考:检阅一下自己成功的主客观因素,由此去设计下一步的人生目标。

女儿下一步的目标是研究生毕业后进入职场。她找工作顺利吗?这将是我待写的《女儿成长之文》系列的下一篇文章。


走进圣殿

——女儿当年去求职(我与女儿文之八)

那天,公交车站下,火炉一样的午阳发出炽炽的烈焰,炙烤油蒸似的对我耀武扬威。

已有四辆139路公交车先后停靠,均未见女儿的身影。在这沉沉的炎热中,仿佛有某种烦躁、不安挣脱了控制,向我袭来。

果然,自第五辆车下来的女儿,以平静恬淡的口吻道出让我惊愕的天机:“今天校长在全校会议上宣布了我的任命,我是政教处的副主任,没有主任,由我主持工作……”

不知是心愉还是失落,在猛然一震的刹那间又悚然一惊——暗中,我狐疑地拧了一下自己,痛得咧嘴呲牙。

女儿以为我怕热,我则掩饰自己情绪,询问事由的经过。

其实,女儿性格很内向。外表呈现是沉静,内心反应却缓慢,适应环境较困难,随机能力也较弱,顾虑多,这样的性格是很难打开领导的工作局面。

我在学校常讲授人力资源课,也常劝内向型学生走出校门不要走进官场,因内向型人才在官场失意者不在少数。

因之,我以前多次与女儿交流这个话题,希望她在教学专业上有所发展。然而,这次她却被赶鸭子上架,成了这个学校的中层领导。

女儿的职业一直是我与她母亲搅心的大问题。因为她的求职路实在是走得很艰难。

她曾经的焦虑、迷惘、困窘、无奈等,在这以后的几日里,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恍如昨日,历历在目——此蛰伏多年后的苏醒,如今还是让我心有余悸,也将她几次求职经历鲜活于我案前稿纸中。

女儿考研读研那几年,我们似乎均沉湎在她学习、生活的快乐中。在这个梦幻里或是陶醉,或是自满,根本没有考虑到女儿就业的困难。

研究生毕业后,去了几家学校应聘,均以没有工作经历、没有教学经验(其实女儿实习过)而被拒之门外。但女儿却不愿改专业。她可能身负教师职业的血缘,心沉三尺讲台。

虽然那几年一直飘忽不定地在几所学校当代课教师,也曾有人建议她去从事收入较高的行业,但她骨子里仿佛渗出一股东方古老的排除杂念之禅意——没有尘世纷扰,只有平和宁静的职业趣味,只有应付纷繁世俗的淡泊和从容。她有着那种风雨飘摇中御舟独行的执拗和傲骨。

然而,几次求职的现实,便将女儿打磨得萎靡不振、沮丧颓废。

我知道,课堂是女儿驰骋的广阔疆场。但岁月不等人,眼看步入大龄青年行列,立业未成,还有婚姻大事未决。怎能一味固守在所谓的冠冕堂皇的精神职业价值中,去自己认同,自我保全。

此际,有亲友告诫她,不能不食人间烟火,而应面对现实。这对于她似乎有宿命式的不可能。当时,我常见她眼里飘散一抹抹雾似的眩惑表情,还常常在眼角溢出泪水。

那段时间,女儿很痛苦,性格也扭曲。很少开口说话,常因小事与我们发生口角,甚至还离家出走过。好像职业选择的困境与她,就是一把锋利兵刃,一刀刀将她的思想切割,最终只剩空洞的脑壳。

最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叔叔托关系将她安排在一所初中学校任历史教师。

我知道,以这种方式找到工作,于女儿是极不情愿的。她以前曾多次鄙视过那种靠关系、背景、后门而获得职业的认可。她自心底追求的是以自己实力、价值得到应有的首肯。而今,却走上被自己否定且有愧于心的求职之途。

虽然,在那所学校工作很顺心,校领导也很器重她,将她安排在教改的科研室负责学校教学上的科研工作,授课量不多,收入却不低。领导和同事们对她评价也很高,同行们多次去听她的课,大家一致赞扬和羡慕她的口才,出口是一连贯的课堂激情语言。我也去听过她的课,也感到她原先的生涩消失了,取而替之的是一份自由、裕如的随意,而并非那种刻意寻求的口语方式,是不招自来、脱颖而出的自然迸发。这让我感到她在讲台上那种欣喜和再造的愉悦之情。

但是,女儿对教学环节和教育理念产生了极大的抵制情绪——每节课只讲题目,并留一半时间给学生做标准化试题,以应付月考、段考、统考;课标上也只要求学生知“是什么”无须知“为什么”。

女儿常与我交流她对初中教育方面的看法。她觉得这种只抓死记硬背式的教学,牺牲了学生好奇心的保护和培养,丧失了学生享受智性的快乐,抹杀了学生独立思考、分析、归纳的能力。

女儿认为中学教育应有人性尺度。中学阶段即成长阶段,在成长之外别无目的。急功于考入好学校好专业之利,使中学摈弃了应有的人文精神之内核。

通过与学校领导及同事的几次交锋,女儿实在感到自己无能为力改变初中的教育方式。她觉得在这样的教学环境中,就像在黑夜中误入一片废墟,哪一步都踩得不踏实。

女儿原先读研实习时,教的是高中。她在高中课标中也看到对学生要求是不仅知“是什么”,还应知“为什么”,最终应思考出“怎么办”。这让女儿异常兴奋,她毅然决然地辞职离开那所待遇及工作环境很好的初中,去郊外一所高中应聘。

我当时就赞成她的决定。因为她处在精神的困惑中,对教学上的许多现实没想明白,就必须学会舍弃。就好像海上遇险,必须扔掉所有行李。这看似愚蠢,实则是走出困境,复苏成长的聪明之举。

那天,是我陪女儿一起去参加招聘考试的。途中,我感到她有种隐隐约约的愿望在起伏——那所高中各方面条件均较低劣,而女儿就像一个积蓄有限的穷人到超市,要加以算计,以一当十,才能从柜台拿下所需的低价商品——她故意选择这所不好的高中,来重新练习和汲取高中教学的经验。

一个学期的教学工作结束了。虽然收入较低,但女儿心情很爽。她多次对我提起他们学校领导是如何听取她的建议,并加以改进的,他们学校是如何重视她的教学方式,并加以推广。

学校没有住宿条件,女儿每天要往返近三个小时的路程。我常天不亮起床送她到车站,也常夜里去车站接她下晚自习回来。女儿没有时间与我交流,只是在这样的接送中聊上几句。我知道,她埋头于更丰富的职业中,积累着她生命火花迸出的力量。

我看过她的备课笔记和教案,我能体会到她是将教学作为提高自己实践能力来看待的。她是用备课来记录自己的疑惑,拓展自己的思路,澄清自己的视野。她想出成果,目前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

我感到女儿的职业目标很神圣,像一座圣殿。这是一种兴趣爱好之使然,这种兴趣爱好提高了她职业生命的质量。

当然,踏上某种职业之途,就必须接受这种职业的风雨。女儿在教师职业中也遇到许多坎坷。比如在中青年教师中,只有她的职称最高,又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且有文章见之报端。于是,同年龄层的教师便有些嫉妒;再比如每当学校片面抓学生成绩时,女儿心底便有些不适。

我知道这是女儿脱离实际之理性思维在作祟。她不屑于填鸭式灌输,而喜于知识点延伸和趣味性教学。为此我常劝她按学校要求去做就行了,但女儿心中对自己的教学偏好像种子发芽,不可抑制地长大。

当然,在经过挫折后女儿也变得渐渐地聪明了。她将自己的趣味性教学与抓学生成绩结合起来。如是,既保持课堂的灵动活泼,引发学生思考,也使学生成绩快速提高。

听到女儿在教学上取得成绩,我和她母亲均特别兴奋。我期望她踏入更精深领地,走出一条有自己特色的教学之路。更希冀她的职业幸福指数能提升她的生活幸福指数。

但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我不愿意她发生的事终于来到眼前——做管理工作并非我与女儿的初衷。因为她的性格决定只能本分地做自己;自一路求职经历走过来,她少了伪装,多了自然,少了应酬,多了本色。这种不灵活应变的习性是不适应官场规则的。

如今,我在岁满甲子大本命年中,却遇到女儿初入仕途的前景未卜之事,真不知她以后的管理工作中能否得心应手,能否挥洒自如——这种厚厚的云翳自那天在139路公交车站接她以后,就一直笼罩于我烦躁不安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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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品编号:41113
    • 作品类别:短篇 -> 散文
    • 发表时间:2015/9/12 10:56:07
    • 总点击数:374
    • 日点击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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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作者笔名:邹佩华
    这家伙很懒,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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